时间，在这里是一个莫比乌斯环，特雷·米切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——比赛剩下最后7.2秒，76人落后凯尔特人2分，球在他手中,这是他第147次经历这个瞬间。
第一次时，他选择了突破，被塔图姆封盖，第23次，他传给了底角的哈里斯，投篮偏出，第86次，他造成了犯规，但两罚仅一中，每一次失败后，他都会在汗水和喘息中睁开眼，回到这个瞬间：观众嘶吼如潮水，记分牌猩红地显示着108:110,斯玛特黏腻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后。
循环给了他一件事：近乎病态的观察力，他记得霍福德第43次循环时比平时慢了0.1秒补防；记得杰伦·布朗在第91次循环中左脚鞋带松了；记得塔图姆在每一次循环里，眼神都会先瞟向左翼的怀特，这些细节堆积成山，但他依然找不到那个“唯一”的解法。
直到第131次循环，他没有看篮筐，而是看向了场边，里弗斯教练的领带是深蓝色的，上面有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波点，在第132次循环中，波点变成了斜纹，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，像一道冰流穿过他的脊髓——原来循环中,并非一切都是固定的。
他开始测试，第133次循环，他对恩比德说了一句从未说过的话：“记得我们去年在迈阿密吃的冰淇淋吗？”恩比德愣了一下，第134次循环，恩比德在暂停时主动提起了那种冰淇淋，变量,存在。
真正的转折在第146次循环，他已精疲力竭，近乎放弃，在启动前对斯玛特哑声说：“你女儿画的恐龙，很漂亮。”斯玛特钢铁般的防守姿态，出现了一丝人类式的裂隙，那是震惊与柔软，就是那个裂隙，让米切尔看到了此前146次都未曾见过的、转瞬即逝的传球路径。
但他没有传球。
他退出了那一次循环，带着一个燃烧的念头，他犯了一个根本错误：147次尝试，他都在寻找一个篮球的答案——一次更快的突破，一个更刁钻的投篮，一次更精妙的传球，他困在“篮球运动员”的身份里,在规则内寻找密钥。
而循环本身,就是超越规则的。
第147次循环开始，7.2秒。
他没有立刻行动，时间近乎凝滞，他听到了自己心跳如撞鼓，也听到了身后斯玛特心跳的节律，他运了一下球，向左虚晃，斯玛特的肌肉记忆启动,就是现在。
米切尔没有向右突破，也没有投篮，他做了一件循环中从未做过，在任何篮球教程里都显得荒谬的事：他转过身，用后背牢牢靠住斯玛特，朝着76人替补席的方向，用尽全身力气,喊出了一个名字。
不是教练,不是队友。
是一个女人的名字。“艾莉森！”
声音嘶哑，穿透喧嚣，凯尔特人替补席上，一个正在整理毛巾的年轻女性助理训练师，猛地抬起了头，眼神惊愕，就在这一瞬间，所有人的注意力——包括斯玛特、霍福德，甚至场边裁判的目光——都被这声与比赛绝对无关的呼喊,牵扯了微不足道的一丝。
万花筒转动,图案彻底改变。
米切尔面前的“路径”清晰了，那不是一个物理通道，而是一种可能性的骤然敞开，他转身，起跳，不再是此前146次循环中的任何一种投篮姿态，身体扭曲得近乎失去平衡，斯玛特的封盖慢了毫厘，因为这毫厘，来自于人类对“意外”的本能怔忡。
球在空中划出极高的弧线。
篮筐、篮板、计时器归零的红光，在他眼中融合成一片模糊的光晕，他想起第一次循环时的紧张，第100次时的绝望，以及此刻，指尖残留的、脱离所有重复轨迹的触感。
篮球穿过网窝的声音,清脆得像打破了一个玻璃世界。
寂静，然后是沸腾的轰鸣将他淹没，队友疯狂地扑上来，他被压在人群最下层，透过缝隙，看到头顶的计分板：111:110。
赢了。
唯一的一次。
汗水渗进眼睛，刺痛，混乱中，有人把他拉起来，恩比德巨大的手掌拍着他的背，吼着什么，但他听不清，他踉跄着站直，望向凯尔特人替补席，那个叫艾莉森的训练师已经不见了，斯玛特站在原地，双手叉腰，低着头,然后径直走向球员通道。
更衣室里，香槟喷洒，里弗斯教练激动地总结着“伟大的一投”，米切尔微笑着，点头，应和，热水冲刷身体时，他反复回忆那声呼喊后的每一个细节，那失控的投篮，究竟是自己苦练肌肉记忆的最终产物，还是……循环在终结前,终于施舍给他的一丝怜悯？
抑或是，循环本身，就是为他最终打破“球员”这个身份桎梏而设的漫长淬炼？
没有答案。
夜里，他独自躺在床上，公寓窗外，费城的灯火缓缓熄灭，寂静中，一个细微的、幻觉般的“滴答”声,在耳膜深处响起。
像是秒针走动。
又像是某种计数，归零后,重新开始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,是对阵密尔沃基。